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愚人族又怎样在线阅读浮生若梦

作者:一直想 来源:纵横中文网

错金螭兽香炉中浮出一线熏香,屋内满是温暖的炭木味道,凌霄缓缓转醒过来,便发觉已身处在暖阁中。一床鹅黄润皎月双鹿纹云锦被妥帖地将她裹了起来,斜靠在蚕丝软枕上,束起的发髻早已被人小心的解开,结了一层霜花的外衣也早已不知去向,软塌烘得十分暖热,她发梢、鬓边的雪粒化尽,只剩几抹湿意。凌霄迷茫地坐起身来,于锦被中困窘挣扎的样子,很巧地取悦了小几对面坐着的人。

那声轻笑如刀尖滚落般尖锐,剜进她的耳中,她立刻警觉。

这里的主人唯有一个,晟青帝敖钦承。

晟青帝的眼睛生的明亮,身姿挺拔,器宇轩昂,是武帝之姿没错了。哪怕只是这样简单地坐着,也显露出几分帝王霸气,此时那双顾盼间依稀有光的眼睛正灼灼望向她,戏谑道:

“朕当真有那么可怕么?多少人都以为你是被朕吓晕的。”

其实不是,是她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,竟然扛不住北方严寒,凌霄以为晟青帝对此生出不满,脸色再度苍白。

敖钦承未得回话,眉头一撇,“凌霄?”

“陛下。”

她起身下地的动作被人隔着小几一把捞住,像捉住只小松鼠般轻易,“别跪了,还嫌折腾不坏自个儿。”

凌霄脸色一红一白,本能避开他伸来的手,檐下风声呜咽,屋内虽暖融如春,气氛已一寸寸冷寂下去,凌霄已经利落地跪下,口称冒犯。只是她的姿态恭敬,言语却有如冰淬,和她那永远抬不起的眼睛一起,分明口不应心。

“昔日的碧落小殿下,却隐姓瞒名在我晟青做了独行侠,当真是放心不下朕啊。”

凌霄语塞,不知怎样启齿,这话说的,又是暗指她觊觎皇位,还是暗讽她自作多情的。不经意抬头对上对方那双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睛,脸上血色尽褪,既孤寂又脆弱,偏还要硬撑着,惹人想去狠狠揉搓一把。

雕工精致的象牙翠羽扇扇骨在她下巴拂过,稍微用了点力,她顺从地仰起脸,眉心拧出个小疙瘩,面若冰霜,唯有一双眼睛薄红湿润,眼尾恰似在雪地上晕开的丹砂,残褪嫣色,蓦然添进一笔艳容。冰凉的扇骨滑入襟口,凌霄眉尾一颤,脸上浮现屈辱的神情,敖钦承垂目,静静凝睇半晌,忽的撇开她起身。

“你不情愿,别勉强了,朕便是再缺人服侍也不差你这一个。”

敖钦承振衣而起,扬长离去,屋内只剩凌霄单薄剪影,仍跪得笔挺如松柏

这样大的皇宫,愣是没能及时地清出一间客房给凌霄住,她孤身而来,格格不入地站在暖阁里,冷眼看着一行丫鬟里里外外打扫归置,另一侧是用珠帘和梨花橱隔断的里间寝室,对面就是敖钦承的处理朝政的书房和议事用的外室,敖钦承想要捉她只需迈过短短十几步的距离,分明不喜,又要置于眼皮底下。

她不懂这样安排究竟是何意。

然而时至今日,沦为俎上鱼肉的她没有权力拒绝。

云锦被褥蓬松干燥,底下以沉香细细地熏过两遍,手法十分讲究精细,凌霄起初站得离软塌极远,一步也不肯挪,可不是这里,就是对面敖钦承的书房,根本无有余地。最后她只能挨着榻尾抱膝座下,才能勉强入睡。

敖钦承头两夜没回来睡,一次是就近在宣事殿歇了,还有就是南海加急战报,想来是海寇有所动作,他去了禁军大营一整个日夜没回寝宫。到了第三日的戌时,凌霄照例放一盏灯在榻边,傍晚时收到了龙族残部的飞鸽传书,说是佟家已被抄家,佟日礼不日便押解进京,佟煜骞在逃,悬赏檄文张贴在各地。她仔细读了两遍,没有只言片语是和恩师蔺旻有关的消息,便将信纸投进床头的火苗里,眼见朱砂素宣化为一缕青烟,才盖上琉璃灯罩,揽好被褥向内侧团起身体,呈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闭目养神,外室隐约传来了开门的动静。

是敖钦承。

他已除去了大氅和外袍,也不束冠,只着铁锈红的中衣,微微露着内衬的鹅黄领边,顺势往榻上一倒,揽过一面锦被胡乱搭在身上,很是疲惫似的,并未注意到一旁的少年,俨然根本未想起来这回事。凌霄在昏黄灯光下侧首向壁许久,软塌上躺两个成年人着实拥挤,她动也不是,不动也不是,只得动作极其轻柔地从被子里脱出身来,缓缓挪到软塌里侧一角,祈祷敖钦承赶紧睡沉了,好偷偷挪到另一边。

敖钦承未睁眼,轻巧的一个翻身就将人牢牢卷压回被子里。

凌霄沐浴过,肩怀漾着潮气,衣襟平整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,敖钦承单臂撑着笼罩下阴影,眼中清醒有笑意,似乎是怀里游进一尾柔软微凉的小鱼

“是你,朕还当是什么女使来自荐枕席。”

敖钦承的话丝毫不掩饰揶揄轻蔑之意,凌霄竟没发作起来,只以沉默和肃容对抗,可她肢体又是任人施为的姿态,嵌在怀里的身躯分外清冷单薄,领口压出层次褶皱,于烛光下露着一半锋利锁骨,似乎诱人去摸一摸。敖钦承微眯起双眼:“我说过,我不喜欢勉强。”

凌霄的声音极涩:“没有。”

敖钦承眉宇间慵懒沉散,如今这样不自持称谓身份,倒更平添一分潇然俊逸,“不勉强么?你自幼承训,应该对这种事很清楚。”

”如果现在碧落旧臣安然无恙,恐怕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与我打一架,然后闯出宫城去,我说的没错罢?”

轻柔言语,落在耳中却似惊雷。凌霄先是瞠目,有一瞬极大的恐惧攥住心神,然而转念一想,以敖钦承的手腕查出实情是迟早的事,下场再坏,也不过是一死。她心底悲凉,被箍着下颌骨抬起脸,正对上晟青帝淡然的审视。

“请陛下恕——”

“你再多一句无谓的废话,那些不识时务的就会在诏狱里多住一年。”

凌霄立刻闭上嘴巴。

一阵无言后,她默然一推敖钦承,自己接力脱离了禁锢,收拢好衣襟,方才那般坦露肌骨时不觉得有什么,然而这样一个回避的动作,却带动气流,自袖口溢出一股淡淡香气,似雪地白梅清幽冷寂,还掺杂着清苦的药味。敖钦承敏锐捕捉到,不动声色,静静看她衣着还算完整地跪坐在里侧,回味的食指下意识微搓。

“陛下都知道了。”

敖钦承冷笑,道:“佟阁老那点心思已是黔驴技穷,还不够给人看的。”

“比起刚登基时重兵尚武,现在朕的权位越来越稳,自然就有余力肃清朝堂。你老实说,佟日礼所作所为,值得宽宥么?”

有的人确乎是咎由自取,可丹阳老臣们何辜,东南海百姓又何辜。

凌霄只道:“陛下预备如何发落我?”

敖钦承短促一笑,对她的发问很是不以为然:“你见我的样子,像是怒发冲冠么?”

随后他自己旁若无人地抖开被褥躺了下来,抬手一拍被面,“老实点就寝安歇,兴许我明日一个高兴,就不跟你计较了。”

凌霄哪里能安歇,她就如天敌巢穴中的幼兽一般,努力把自己蜷缩在床榻的最里端,愣愣的盯着栏杆的雕花,直到隐约听到寅时的钟声,紧紧牵动着的神经得以放松,才安心沉入黑暗。

好在第二日她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,敖钦承早已不见踪影,这才真真正正松了一口气。

等到她靠在黄花梨躺椅上晃晃悠悠地算着日子,到晟青皇宫已逾半月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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敖钦承看着眼前闭眼垂首的凌霄,突然问她道:“凌霄我就问你一句,你若是心里一点都没有我这个人,白白留在这里就是我折磨你,你大可说出来,我立刻放你走,你碧落旧臣都眼巴巴等着照看你,你出去定然是比现在过得好,你走不走?”

“陛下,”凌霄听完这话立刻板板正正挺着上身弯膝就要跪下。

“起来。”敖钦承伸手去拉。

凌霄膝行两步退开,犹自说道:“碧落旧臣绝无谋反之心,若有人对陛下言语失当,还望陛下看在他们一心为江山百姓,宽宥一二。”

“你起来,”敖钦承一把把她拽起来,“你这拗脾气改不过来了是不是?我就问你,如果你心里一点意思都没有,留在这里就是白白受折磨,那我就让你出去,再也不烦你了,你舍不舍得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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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霄很少梦,在碧落时十天半月不做梦,一梦来见得皆是血光剑影,不少不人不鬼的东西口吐鲜血的诅咒他,声音喑哑像是从牙缝中挤出,念着“你悖祖失德。”“你不得好死。”此等千篇一律又老套的话。群情激愤,看多了皆是闹剧,像是濒死的狗会狂吠几声一样,人亦然。

她被梦魇住,像周身缠着肉眼不见的锁链,眉宇如海波般澜起,薄衣被汗水打湿。

——她能被什么魇住?

——故人山河。

暖阁温润,隔绝冬日肃杀,熏香蔼蔼,少年白瓷般的脸庞却不沾半点红晕。

凌霄似乎听到自己怪异的叫喊了一声,倏地从睡梦中翻身坐起。

一块浸了温水的手帕伸过来,不由分说地替她抹去心有余悸的恐惧。

“陛下……”凌霄开口,嗓音比冬雪还要清冷几分。

“做噩梦了。”语气是肯定的。

“扰了陛下安眠……”

“你有心事。”

凌霄硬邦邦道:“罪臣……不敢。”

“想家了?”

“……”

长久的不语,似是默认。在一片寂静中,敖钦承忽觉今晚的风猛烈许多,窗纸被刮得“哗哗”轻响,毛刺刺扎在人耳朵里,平添许多烦躁。

“你知道,你不好回去,也回不去的。”

又一次,还要这样提醒她的身份几回?

凌霄发出声气音,像是短促的笑,“罪臣,明白。”

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自嘲,敖钦承低吟一句:“何罪之有?”未了自顾自地摇摇头,替她在背后垫了几个软枕,好教她气顺一点,随即出了内室,进了书房,继续批示着书案上各地呈上来的奏本。

敖钦承毕竟是皇室出身,身份尊荣,从未遭人冷待过,他不肯直视心里那种怅然若失感,也不愿去想这是因为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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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霄起床梳洗完毕,回头看见敖瑕正猛盯着她她瞧,只得无奈道 :“殿下看什么呢?我脸上又没有花。”

“我在想,如果我哥真的娶了你,我会不会像讨厌其他小姐一样讨厌你。”

凌霄面子上勉强端住了,只道:“戴罪之身,殿下言重了。”

“我娘还刺王杀驾呢,我现在还不是把宫里折腾的不得安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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敖钦承的寝殿里没有太多的杂仕,打扫的宫女时常是新面孔,平时也不见几个内侍。他似乎本能的不信任身边的人,对任何接近的人首先便是试探,所以身边长留的人不多。

禁军统领向逸兴几乎与他形影不离,似乎是敖钦承年长些,两人相处不似主仆,除去给外人看的那些虚礼,其实更像是好兄弟一般,她在窗边常见二人或比武切磋,或评书论道,谈笑风生;而一旦有外人在场,向逸兴的态度又立刻大变,面无表情,令行禁止,化身为晟青帝最顺手的利刃,最忠诚的狗。

晟京有三十万禁军,向家世袭侯爵,统领之位却落在四子手里。听说四子是向老侯爷的小妾所出,小妾出身微贱,平日在府中并不受宠爱,向逸兴也时不时会受些欺侮责打。那日先皇曾为太子挑选伴读,向老侯爷有意送年龄稍长得嫡长子入宫,嫡长子对先皇的问题答得滴水不漏,连敖钦承都觉得那人定是早有准备,先皇也有不悦,而敖钦承觉得无聊,就开始在侯府瞎转悠,他轻工好,随行的老嬷嬷自然是跟不上他,他到处乱窜,就碰上了胳膊上拉着一道大口子,躲在一间空屋里的向逸兴。

就这样,向逸兴糊里糊涂的被拖到先皇面前。

“父皇,我要带他回去。”

先皇看那孩子瘦瘦小小的,还以为是仆役的孩子,没想到那孩子及其生硬地对着老侯爷一礼,道了声:“父亲。”

向老侯爷脸上挂不住,但也不好发作出来,只道:“犬子无知,冲撞殿下,请陛下恕罪。”

先皇挂着笑,问道:“孩子,你多大了?平时念什么书啊?”

敖钦承拉住要行礼的向逸兴,道:“他比我小两岁,没请过夫子,自己看书。”

先皇失笑,哭笑不得道:“你个小狼崽子。”

敖钦承本意是要向逸兴带着生母离开,但当一行人到了破落的侯府的偏院,守门的仆役战战兢兢地行礼,先皇的脸色也终于垮了下来。

当时的禁军统领上前,先皇拉着两个孩子停在了门外,待侍卫们巡视了一圈出来,统领对着先皇微微摇了摇头。

向逸兴用孩童一贯的脆生生的嗓音说道:“我娘死了,我有半个月没见着她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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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逸兴大了本该建侯府自立门户,却不知为什么继续留在了宫里。两个人从小到大在一起呆惯了,多年相处的信任和忠诚自是不用说,侯府反而成了摆设。

小太监文达也是伶俐的很,往往敖钦承一个拂手,无需眼神交汇,他都能准确领会,并且做出最快最好的取舍,因此,敖钦承说话的次数要比文达少许多,可敖钦承从来没有说文达妄揣圣意之类的,说明他说的都是对的。

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忠心?为什么会心甘情愿的为他付出性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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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多数禁军跟着敖钦承出宫去了,凌霄趁着四下无人,便召出新亭侯,打算去把老臣们放出来。

她打开窗户时正巧外室守着的文达进来送一盅热汤,文达冲进门见凌霄要往窗外跃出,便扔了汤碗扑过去扯着凌霄的衣摆不放。

“文达,你放手!”

“小主,小主你不能走啊,你要是走了,奴才们的脑袋也保不住了。”

“文达,我不想伤人。”凌霄抬起新亭侯,刀锋就要驾到文达脖子上。

“小主啊,您杀了我吧,陛下要是知道奴才们拼命拦着你,处罚的还能轻些。”

凌霄眼见文达哭爹喊娘的声音要把门口的侍卫惊动了,只得一略身回到屋内,门窗无风自合,凌霄一抬手收了新亭侯,文达才讪讪地收了手,。

凌霄斜眼瞥了他一眼,文达转过身收拾碎片时只觉得芒刺在背,暗道这小殿下果然有些威势,平日里一声不吭像只鹌鹑似的,这发起脾气来分明是只咬人的狮子。

文达收拾了碎片就要退出去,凌霄开口叫住了他:

“文达,你就那么怕你家主子?”

文达了然一笑,转过身耐心跟凌霄解释道:“小主说笑了,哪有不敬主子的奴才?”

“这宫里除了你们陛下,谁还拦得住我?哪能因为你没拦住我就要你的脑袋?”凌霄喝了口水,不置可否的笑道。

“小主的身手是远胜奴才的,若是奴才硬要阻拦,至少要赔上半条命才是。”

“你替他办了这么多事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他还能为这一件事杀你?”

“小主是生来的主子,哪能懂我们这些作下人的难处?”文达依旧是笑眯眯地样子,低眉顺眼地给凌霄解释道,“陛下平日里是对我等不加苛责,那是陛下生性宽厚,可若我等违背上意,那就是恃宠而骄,是留不得的。”

凌霄无聊的晃着剩下的半杯水,道:“别一口一个‘奴才’ ‘下人’了,出了这扇门谁不得尊称你一句‘文公公’?”

“小主莫要拿奴才寻开心了。”文达无奈的笑笑,又压低声音道:“小主且宽心,陛下并未刁难那些位老先生。”

凌霄不置可否,敖钦承这皇帝的确是做绝了,连身边一个小太监都是人精中的人精。

文达直起身耸耸肩,若无其事的端着碎片走出去关上门。后颈一凉,一阵寒意激得头皮发麻,伸手一摸竟是一片湿润。也幸好这位碧落的小殿下是个心慈手软的角色,不然自己的脑袋还不够喂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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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就是敖瑕了。正想着,敖瑕又拿了个大木篮进门了。

“凌姐姐!我又来啦!”还是叽叽喳喳的小丫头性子。

这半月来敖瑕时常过来找她说说话,或者学学绣花弹琴什么的,两个女孩自然很快熟络了,宫中的事也大部分是敖瑕给她讲的。外人看来敖钦承似乎不太待见这个妹妹,连住所都是皇宫边缘的别院,毕竟异母所出,皇帝登基后兄弟姐妹一个不留的大有人在,敖钦承这样疏远也不算什么。也只有亲密的人看得出来,别院紧挨着宫中的药圃,这小公主对琴棋书画不怎么上心,可时常往太医院里钻,要拿什么也是不用报备,各地呈贡的药材也都是让她先挑了上品才入库的。再说,小公主年纪也不小了,邻国使臣来求亲的也不少,就没见敖钦承松过口,有个不知好歹的小国还要以两国开战相要挟,被敖钦承直接踏平了,真是个暴脾气。

敖瑕放下篮子,拿出几个绣样,“你看看,我昨晚回去绣了好久呢!”

“知道,你看你,眼睛红的和兔子似的。”

绣样是麒麟,还有金丝线修的回云纹。

“这要绣好可费工夫呢,这么着急啊。”

凌霄含笑看着敖瑕,看得敖瑕涨红了脸,“姐姐,你又笑话我。”

“哪有啊,我们瑕儿最好看了。”

敖瑕有心上人,两情相悦那种,向逸兴。

大家都心照不宣,敖钦承也没表态。

“其实陛下挺疼你的,你就放心吧。”凌霄把敖瑕绣的不好的地方拆开,再配好颜色重新修改。

“凌姐姐,你做我嫂子好不好?”没头没尾一句话彻底砸蒙了凌霄。

“你,说什么呢!”敖瑕虽然比她小几岁,但也不是小孩子,“这话怎么能乱说!”

“我才没有!你看得出皇兄疼我,我当然看得出他心悦你啊。”

“你这孩子!到底是没长大。”凌霄揉揉太阳穴,突然低声问她:“你常用的药带了吗?有没有能缓解疼痛的或者安神的药?”

“姐姐,你不舒服?”敖瑕急忙去摸凌霄的脉搏。

凌霄收回手,敖瑕拉的紧,竟然没抽回来:“没事,**病了。”

敖瑕怔了一怔:“姐姐,你的脉象好奇怪啊,可是,前些天皇兄把我叫过来的时候,我怎么没号出来呢?”

“不要紧,先天不足而已。”凌霄一点点把手抽回来,又去看绣样。

“我有些丸药,要不我去请老太医过来号脉,开些煎服的药吧,可别是伤风了。”

“没事,你先给我两丸,先把这几天应付过去就好了。”

敖瑕留下了几丸药,还是留了个心眼,时间差不多,估摸着敖钦承快回来了,就赶紧回别院了。

凌霄没什么胃口,晚膳也没传,就着茶水吞了粒丸药,便放下帷帐休息。

她极厌恶喝汤药,宁愿选择药力更为霸道的药丸,那些又酸又腥的苦药汁是她摆脱不去的梦魇,记忆深处,在她回宫的那一天,她刚一换下龙袍,便被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双手强按着咽喉,将滚烫的极苦的药深深灌进喉管,像淬红的刀锋一路切开了胸膛,像是小时候偷喝了一口烈烧酒,顿时什么都感觉不到,只有又疼又辣的痛楚铺天盖地。

凌霄拉高被子,将眼角的酸苦通通遮挡掉,泪水渗到被面,不多时整张脸都是潮润的,她无声地抽噎几下,手指紧紧攥着被角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。

夜半时分,凌霄却是在一个满是木槿香气的怀抱里惊醒,放在平时十分清淡的熏香此刻让她神经紧绷,屏息去抬横在身前的手臂,这点小动静很快被察觉,反而又环得紧了些,敖钦承的气息很近,几乎是贴着凌霄的后颈呢喃道:

“别动,一天没停过脚,乏得很,让我抱一抱。”

凌霄感受到敖钦承的气息,顿时涨红了脸,好容易从从他怀里拱出去,敖钦承开始被她磨蹭的心烦气躁,又起了捉弄人的心思,探身过去将人一把翻过来仰面压在身下,呼吸间满是花香氤氲,晟青帝含笑的眼神对上她的,只觉得那双眼睛莹润清透,似乎平静又沧桑。更漏滴答声里,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药草香,敖钦承如被蛊惑,下意识去吻她,凌霄猝然拧过头,便只被碰到一边红烫的耳垂,敖钦承方觉得不对劲,抬手在她额上一碰,惊道:

“你怎么这么烫?”

凌霄张口,嗓音略有些恍惚,道:“我……我刚服了药。”

“瑕儿给你的?”

“唔……”

第二日寅正,敖钦承已经披衣而起,更漏滴答声似远似近,很快凌霄也皱起眉头,睫毛微颤,数层窗纸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,穿过层层纱帐,落于少年一段葱白的脖颈上。还未来得及细细欣赏,人就已经转醒,在床褥间抻着胳膊,慢半拍地撑起身体。

凌霄方才转醒,露出不多见的意识朦胧的样子,茫然的看着床顶的帷幔,只是想着自己昨晚明明实在软塌上睡得,怎么会在寝室的雕花架子床上醒来?

敖钦承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,也不顾文达在为他整束衣着,肆意打量着睡眼朦胧的少年郎。

她的面容很干净幼嫩,但如果遮住鼻子以下就不难看出,她其实生了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。譬如现在,眼皮半搭惺忪,上眼睑弧度平直,眼尾是一笔斜飞的绯红,翻折出两弯柳叶刀,于清冷之外更流露出漫不经心的媚意。

当是写意书画,淡墨挥洒,工笔勾勒,才能晕出这样的眉目。

敖钦承动作一顿,文达便也停下束腰封的手,朝凌霄的方向平举着手臂张开,对她沙哑地道了声:“我要你来。”

语气那样熟稔亲近,一旁的文达不由得抿唇轻笑。

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凌霄默念几遍后青着脸将玉坠绦子系好,泄愤似的用力一扯腰封,头顶蓦然传来声轻笑,不知怎么,她听见后,面上反倒发起烧来。

“……我松一点。”

敖钦承的手覆住她的手指牵引到腰封勒得过紧之处,“你很久没有见过旧人了罢?”

她的手指僵住了,险些把坠子勾扯下来。

敖钦承安抚她:“我的意思是,若是想见,跟他们说一声便是。”

凌霄悄然松了口气,讷声道:“谢陛下。”

“你知道我的名么?”

她喉头百味杂陈,她怎会不知道令她煎熬度日的是晟青帝敖钦承,但现在哪怕是打断了腿,凌霄也不会去招惹这个人,能做的只是僵硬地点点下巴。

敖钦承笑意更深:“历朝历代皇帝千千万,不叫名字哪晓得到底是谁?叫声承哥哥来听。”

堂堂帝王,哪儿来的这等恶劣心思,只逮着她一个人逗。

凌霄脸上白红交替,忍得脖子青筋都突出来,艰难道:“罪臣……不敢。”

“倘若这是命令呢?”

“……”

这下凌霄将嘴巴紧抿成一条线,似怎么撬都不肯开的蚌壳,一双烟灰色的眸子晶亮地瞪视着他,这本是极为冒犯失礼的,却也极其有生气,比起前两日动不动就下跪,将自己掩进硬壳中的少年,实在是鲜活灵动得多。

敖钦承心情甚好,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撞了一下,一时间凌霄只闻得耳畔的清朗笑声,“以后你总得叫的。”

凌霄刚想反唇相讥两句,猛然忆起此处是晟青皇宫而非碧落,最终还是缄默,敖钦承不过一时新鲜而已,他已经坦言过瞧自己不上,只是在作弄——在报复昔日自己的得罪。

她不该忘记。

果不其然,敖钦承上朝议事之后,便有管事领着人前来,先是将几个洒扫内室的小丫鬟细细询问了一通,不时沉吟,露出些颇含深意的神情。最后转而向凌霄作揖,姿态甚是恭敬道:

“敢问姑娘,陛下前夜可是在此安歇的?”

他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刺得人心里发毛,凌霄站着没动,也并未开口,那是种看待玩物的眼神,她深恶厌弃,用尽全部的教养才控制住自己不拂袖而去。

管事毫不意外,笑吟吟道:

“姑娘年岁尚浅,阅历不深,恐怕未能及时领会上意,不能好好服侍。不妨事,陛下日理万机顾不上这等小事,宫中自会有人来教导姑娘的。”

言毕,便有几个人上前擒住凌霄的臂膊,将她按拿住,洞开的房门卷进几点飞雪,寒风呼啸而过,便将昨夜残温余烬侵蚀殆尽,顿时满地肃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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